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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软件像牛奶一样便宜,我们还要交付什么 - INDIGO TALK EP 52

与郭宇聊 Agent 时代还有 Vibe Coding 之后的路
当软件像牛奶一样便宜,我们还要交付什么 - INDIGO TALK EP 52

2015 年,郭宇在字节第一次见到由神经网络驱动的产品;十年后,他在东京一个人用 Agent 做出三十多个产品,随后陷入倦怠。这期 INDIGO TALK,我们从抖音如何意外胜出聊起,谈到 Vibe Coding 背后的决策负担、Agent OS、智能的五个层次,以及软件为何会像牛奶一样便宜。当软件随时生成、用完即丢,我们真正要交付的是什么?最后,当工作不再是必选项,年轻人该如何选择?欢迎收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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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宾

郭宇 - 字节跳动前资深员工 / 退休程序员

时间戳

  • 00:00 2015 年,第一次见到"AI 驱动的公司"
  • 06:20 抖音是一场意外
  • 10:00 50 元的获客成本与东京的意外落脚
  • 14:00 从执行者到"全员":Vibe Coding 的真实代价
  • 21:10 软件不再是写死的代码
  • 25:18 Agent OS:当 Agent 成为操作系统的一等公民
  • 30:20 智能的五个层次
  • 39:23 2% 的 Pro User,与智能的商品化
  • 43:25 迷茫,以及等待环境成熟
  • 46:26 Everything is Media
  • 53:36 工业革命,还是文艺复兴?
  • 1:02:39 给年轻人的建议:别守着下跌的股票

这篇文章沿着对谈的脉络,从字节往事讲到工程师角色的转变,从 Agent OS 讲到智能的分层与商品化,最后落在一个看似遥远其实已经到来的话题上:当工作不再是人生的必选项,我们,尤其是年轻人,该怎么活。

01
2015 年
第一次见到“AI 驱动的公司”

早在大语言模型出现之前,字节跳动就已经是一家由神经网络驱动产品的公司,连工程师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系统为什么这样运作。

郭宇的科技职业生涯始于 2011 年的支付宝。2013 年 4 月,他在支付宝内部的一次分享会上第一次接触到比特币,当时价格正好是 100 美元左右。那一年也是中国移动互联网真正爆发的起点:功能机向智能机迁移,大量南方科技城市的从业者涌向北京,他在支付宝的不少同事也纷纷跳去做移动应用开发,或者加入 OPPO、vivo 这类智能手机品牌。

2014 年,因为一些个人生活上的转折,郭宇下定决心北上,加入朋友在中关村苏州街的创业公司,团队做的是多说和图虫,晚上直接在办公室打地铺。有意思的是,这家公司的部分投资来自微博基金,而当时 Indigo 正在微博负责平台业务与投资,两人那时并不相识,多年后在这期节目里才把这段交集对上号。也正是因为微博早期同样投资过字节,这层关系成为了后来被收购的契机。

2014 年 12 月,郭宇接到沈振宇的电话,说今日头条想收购他们。他的第一反应是:"什么是今日头条?"那时没人知道字节跳动这个名字。当年北京满街都是有意思的创业公司,36氪、刚起步的 Keep 都比头条更 Fancy;头条虽然刚完成 1 亿美元的 C 轮融资(Indigo 补充说微博当时也参与了这一轮),但在年轻人里用的并不多。并入之后团队里甚至有员工待了几个月就走了,觉得这家公司"不太靠谱"。

真正让郭宇意识到字节与众不同的,是一个小故事。张一鸣要求员工把自家产品推荐给亲戚朋友,郭宇有位亲戚装了今日头条,对某类新闻特别反感,就点了"不感兴趣"。可几天后,类似新闻依旧出现在首页。郭宇去找推荐算法的工程师反映这个 Bad Case,对方的解释让他大为惊讶:他们其实也是调参工程师,每次实验设定的召回策略并不能百分之百拦住这类内容,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系统内部到底是怎么运作的。

"某些代码就已经是跑在一个 Black Box 里面,就像现在普遍的神经网络驱动的大语言模型一样,你不知道它具体是怎么样工作的,你只能通过实验来不断地改进,去逼近你想要得到的效果。" [05:45]

这正是今天所有人面对大模型时的处境,只不过字节在十年前就已经习惯了。在郭宇待过的支付宝和他了解过的创业公司里,没有一家的产品是由神经网络驱动的;而在字节,产品和业务被拆成一个强大的业务支撑部门(当年叫中台)和一个强大的商业化部门,推荐算法是贯穿一切的引擎。

Indigo 在这里插了一段微博的花絮,正好形成鲜明对照。同一时期微博也在改进信息流,但用的还是偏人工的规则算法。微博的根本难题在于它是关系网络优先,和今天的 X 一样,关注关系非常重要。一旦用推荐算法过滤内容,用户就会投诉:"我关注的人发的东西为什么看不到了?"微博在推荐流和关注流之间来回拉扯了很久,最终没能做好。两家公司的分野,某种程度上在那时就已经注定:一个是从社交关系出发,一个是从算法出发。

不过郭宇也提醒,文字和图片类的推荐产品即便依赖神经网络,它能覆盖的受众和能达到的效果,远不及后来的视频推荐。2015 年对字节来说其实是很艰难的一年:还没有抖音,头条的 DAU、MAU 和留存都进入了瓶颈,大批员工离开。

02
抖音是一场意外

抖音的成功并非事先押注的结果,而是在与火山小视频的长期内部竞争中,凭借出色的"用户泛化"胜出。

很多人以为字节从一开始就把宝押在了抖音上,郭宇说事实并非如此。张一鸣最初想做的是一个更大众化的视频推荐产品,所以大量资源投给了定位面向大众的火山小视频。抖音在 2016 年起步时只是一个很小的团队,名字也不叫抖音,而是叫 Z,产品形态非常像 musical.ly。

转折出现在收购 musical.ly 之后。Alex(朱骏)加入,产品形态和背后的推荐引擎都得到了显著增强。抖音和火山的竞争反反复复持续了四五年,最终抖音完成了一件关键的事:用户泛化。

所谓泛化,用郭宇的话说,就是把一个 18 岁到二十多岁年轻人爱用的产品,慢慢变成一个 7 岁到 70 岁都能用的产品。当抖音完成了这一点,火山原本要承担的历史任务也就被抖音完成了,两者最终合并。2016 年 12 月,团队做了十几个月的抖音和火山陆续推出,到 2017 年,字节的整体境况才真正得到大幅改善。

这段时间郭宇一直在中台,支持的业务换得很快。他做过视频直播,参与过当年风靡一时的答题直播产品《百万英雄》,字节在央视春晚相关的节目上投了大量资源,用户可以在手机上实时答题赢取百万奖金。后来他长期负责所谓的 Micro Runtime,也就是跑在抖音和 TikTok 里的小程序引擎。游戏和各种 JS Bundle 可以动态发布上去,你刷着视频、刷到广告,再往下刷可能就是一个能直接玩的小游戏,这套东西最早就是郭宇做的。

他把自己定位为一个技术执行者:在头条多年,一直没有带团队,也不想带。

03
50 元的获客成本与东京的意外落脚

当连字节这样的"应用工厂"都难以获得新用户时,郭宇判断移动互联网周期已经结束;一场疫情让他意外地在日本开始了新生活。

2019 年,有一个数据让郭宇印象很深:从外部拉一个新用户进来,成本已经高达 50 多元人民币。连字节这种 Retention 做得极好的"App 工厂"都很难再拿到新用户,他意识到,这个时代他能做的事情基本都做完了。

2019 年年中他决定离开,离职交接拖了大约半年。2020 年春节,他回家后去日本旅行,结果疫情爆发,国际旅行中断,他再也没能回到北京,连电脑交接都是同事们半年后回京才帮他办完的。他就这样在日本办了长期居留签证,后来拿到永住,一直生活至今。

其实早在 2019 年想离开时,郭宇就列过一张表比较各个目的地。新加坡是很多字节老员工的选择,主要是为了转变税务身份,但他在深圳长大,不喜欢热带气候。加拿大也是他早期很认真考虑的选项,如果当时选了加拿大,疫情期间的快速移民通道他大概率就走了(Indigo 补充,那时几乎所有人都通过了)。最终他选择东京,是因为综合评分更高,而且当时他已经决定离开科技行业,去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。

在他看来,科技行业的机会主要是北京的机会,而那一轮移动互联网周期已经基本结束。直到 2022 年底 AI 浪潮再次爆发,他真正的休息时间其实只有两三年,而这两三年恰好被疫情覆盖。

"离开字节是一个蛮机缘巧合的事情,它不是一个那么完整的体验,因为疫情的打断。" [11:13]

Indigo 认识郭宇正是在那段时间,2021 到 2022 年的 Clubhouse 上。Indigo 回忆,疫情期间他自己也开始在 X 上写作,当时最强烈的感受是整个时代突然加速了:居家办公、新的治疗方法,尤其是 SpaceX 的火箭回收。他的合伙人们 2019 年投资 SpaceX 时,纯粹是为了星辰大海,甚至觉得"这事肯定不太靠谱"。再往后,2022 年 11 月 30 日 ChatGPT 诞生,美股市场一下子被 AI 拉了起来,两人也在 X 上因为美股和 Crypto 互动多了起来。

04
从执行者到“全员”
Vibe Coding 的真实代价

AI 接管编码之后,工程师并没有变轻松。一个人要扛起过去一整个小队的决策负担,这才是倦怠的根源。

Indigo 梳理了这几年的脉络:2022 到 2024 年是 Chatbot 时代;2025 年年中,Andrej Karpathy 提出的 Vibe Coding 开始流行,大家在 Cursor 里写代码,再往后走向完全自动化的编程。他注意到郭宇很快就进入了高强度的 Coding 状态,于是问:这一次的"实施",和当年在字节当工程师时有什么本质不同?

郭宇的回答直指核心:最重要的变化是身份。编码能力被 AI 接管之后,工程师退位成了观察者。

在传统科技公司里,一个小团队决定做什么,以一到两周为一个迭代周期,设定目标、开发、设计、测试、发布、观察实验结果。有了 Agentic Coding 之后,这样一个周期可以被压缩到一两个人、半天时间完成。

听起来是解放,实际上是加压。你现在要同时是工程师、架构师、设计师,最重要的是产品经理。设计、架构、技术执行,AI 大多能帮你处理得很好,所以你必须变成一个善于提问的人。

"本质上是你要去约束语言模型的语言空间。你要知道以什么样的语言和它沟通,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结果;你需要知道什么样的语言结构,可以让它持续地推进这件事情。" [16:30]

这里有个很好的类比:过去写代码像是你亲手砌墙,现在像是你站在工地上指挥一支永不疲倦的施工队,但图纸、优先级、哪面墙拆了重砌,全得你来决定。而且因为 Agent 在 Loop 里不停地跑,你还要知道它如何根据实验结果自我调整方向。写代码于是从一种相对简单的脑力活动,变成了一种复杂得多的脑力活动。

为什么 AI 不能替你做这些决策?郭宇认为,不仅因为它缺少上下文,更根本的是它没有主动的意图。没有意图,就无法替你做所有决策。现在火热的 Personal Agent 在拥有足够丰富的上下文之后,能不能从"给建议"走到"主动决策",他不确定,至少现在还做不到。

结果就是心理负担的暴增。郭宇观察到,从 2025 年 10、11 月到 2026 年两三月,身边很多工程师朋友都出现了 Burnout:他们废寝忘食地工作了两三个月,完成了过去一两年的工作量。

"人类的大脑消耗的能量很低,它也没有办法跟上 AI 的速度。我们面临要做太多的决策,会影响我们的植物性神经,让整个人变得很焦虑,没有办法平静下来去真正地思考问题。" [18:30]

倦怠之后,包括郭宇在内的很多工程师都在重新思考两个问题:什么事情真正值得做?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节奏和 AI 协作?

观点碰撞:要不要做计划?

在这里两人出现了一段有意思的分歧。Indigo 分享了自己最近一个多月的体会:他想把自己的知识管理、交易和信息管理工具做成产品发布出去,发现当年在微博带产品团队时那套写 Spec、写 PRD 的方法依然有用。文档不必像过去那么精细,但把思考理清之后再交给 AI,交付结果的可用性会比直接让它跑好得多。所以他习惯先和 AI 讨论出一版执行方案,再让它执行,Planning 在前。

郭宇则走得更远。他提到,Claude Code 最近已经取消了计划模式,因为 Agentic Coding 本身已经足够强。过去你可能会先花半小时把所有 Spec 计划得非常详细,然后一次性跑完;而现在大家更希望它能 24×7 不间断地运行,这种持续运行本身就能覆盖你过去想计划的所有事情,"因为我们能想到的东西其实没有 AI 那么多"。他最近半年已经很少使用计划模式。随着 SOTA 模型和 Harness 不断进化,人类工程师也得不停适应,这本身就是倦怠的另一个来源。

Indigo 坦言,如果不和 AI 一起讨论实施方案,他会缺少掌控感。有些事情可以往上抽象一层,代码怎么写他完全不管,但 Business 层的逻辑他必须清楚。所以他常常让 AI 做完之后,再让它把思路讲给自己听,"让它教我"。郭宇则表示自己最近放手放得更多。这两种姿态其实代表了当下人机协作的两种节奏:一种是保持在 Loop 里理解系统,一种是退到目标层,信任过程。

05
软件不再是写死的代码

推荐引擎让内容实现了千人千面,Agent 则让软件本身千人千面。当软件可以即时生成,软件的"分发"就失去了意义。

郭宇认为,比角色转变更重要的变化,是软件本身的性质变了。

他讲了一个通宵夜聊的故事。今年一两月份,他的好朋友东旭已经能同时控制几百个虚拟机,连续跑一整晚去完成一件大事,一天消耗几十亿 Token。东旭当时说,他觉得靠这种矩阵式的 Agent 网络,可以做出任何软件。

这让郭宇意识到,软件不仅形态结构变了,编码本身也变成了一种即时行为:为了完成某个任务、达成某个目标而写,用完就可以丢,或者只给自己用。

"以前我们以 AI 驱动的推荐引擎,是把我们做好的软件的内容面向所有人做到了个性化。但现在连软件本身,你都可以完全 Customize。你的软件是你的软件,我的软件是我的软件,我们互相之间的软件可能并不兼容,也没有必要去做兼容。" [22:50]

这个对比很精妙。十年前,大家用的是同一个今日头条,只是看到的内容不同;今天,大家可能连 App 都不是同一个了。

郭宇自己花了三四个月 Vibe Coding 了三十多个产品,很多没有发布。他起初觉得这和在字节没什么区别,当年作为应用工厂,也有很多产品胎死腹中,或者上线后没达到 ROI 被砍掉。但他后来发现,自己仍在沿用上一个时代的思路:为那些不会写代码的人做软件。

这件事正在被所谓的 First Class Harness 瓦解。郭宇的定义是:由 SOTA 模型实验室亲自打造的第一层 Harness,比如 Claude Code、Codex(郭宇提到现在已并入 ChatGPT),以及 DeepSeek Harness(DSH)。它们的进步已经把大量软件需要完成的功能内化了。你想用它搭一个 CRM 或者各种管理系统,两分钟、五分钟、十分钟的事。对于这类需求,把软件做好、放进应用市场分发给大家用,已经有点失去意义了。

06
Agent OS
当 Agent 成为操作系统的一等公民

操作系统的下一步,是从"以应用为中心"转向"以 Agent 为中心";未来我们租用的计算资源,很可能都是由 Agent 操作的 Virtual Agent Server。

如果软件的意义在改变,那互联网和操作系统的下一步是什么?郭宇注意到,已经有人在基于 Linux 做全新的发行版,把 Agent 而不是 Application 当作一等公民,让 Agent 来操作整个系统。不过一个新操作系统要补齐基本的 OS API 和复杂应用的功能,需要很长时间的积淀。

所以 OpenAI 走了另一条路:买了大量 Mac mini,用来训练下一代模型操作这些 Mac。他认为这条路相当合理,因为 Mac 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好的 Unix 发行版,在创意和影视制作等领域有极其成熟的工具和软件生态。

由此他描绘了一个近未来的图景:你在手机上用的东西,连接的其实是一台远程的 Mac,可能是你家里的那台,通过 OpenAI 的 Tunnel 或者你自己的 Cloudflare Tunnel 连回家,或者连到你在东京的服务器上。从更长远、比如五年的尺度看,这台被远程操作的计算机一定会特化,变成某种专门的 Linux 发行版。今天你租一台机房服务器,要自己装 Ubuntu、装一堆软件;以后,所有算力租用都可能变成 Virtual Agent Server,一个 Agent 操作整个系统,替你完成要做的事。

Indigo 用自己最近在玩的 Grok Bot 补充了实感。它背后的 Linux 环境很有 Agent OS 的味道:有小浏览器、有文件管理器、有终端,你想看可以进去看它在干什么,但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用打开,跟 Agent 说就行,所有 Agent 共享这一台 Computer。他还做了个实验:在家里的 MacBook 和 Mac mini 上都装了客户端,云端那台电脑就能知道这两台设备的存在,在一台上发指令就能经由另一台的客户端去访问它。于是云端虚拟机做总协调,两台本地机器参与执行,资料全部打通,而他自己一行命令都不用敲。

郭宇则分享了 Codex 从二月起就支持的两种远程能力:一种是传统的 SSH 端口控制,另一种是通过 Codex 自身的 WebSocket 连接穿透内网,让你从任何机器甚至手机控制所有计算资源。OpenAI 并没有把它当作卖点宣传,但功能一直都在。郭宇自己的机房有好几台裸金属服务器,现在他连买机器都可以交给 Agent:购买后服务商会把初始 root 密码发到 Gmail,Agent 读到密码,登录、装上自己的密钥对、删掉密码,之后一切都由它自己运维。

但第一次这样做时,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:

"如果 OpenAI 被攻击了,或者它的连接被劫持了,其实就变成世界上最大的肉鸡集群。因为你可以通过一个 Agent 来操作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不同的计算资源。" [29:55]

当所有人都通过 Agent 管理电脑时,中心化的 Agent 通道本身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安全单点。这是 Agent OS 图景里不能忽视的暗面。

07
智能的五个层次

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最强的模型,而是需要最合适的模型。智能正在按场景分层,从个人便利、个人生产力、企业协作、娱乐生成,到科研探索。

Indigo 把话题拉回用户界面:交互层正在变成 LUI(Language User Interface),每个人让模型为自己生成需要的界面。但这里有个 Gap,做过产品和技术的人知道怎么描述需求,普通人未必。

郭宇认为需求是分层的,并举了 Meta 最近发布的 Muse 为例(目前仅对美国用户开放)。它要解决的是普通人的简单需求:自动打电话订餐厅、在陌生国家旅行时预订东西、管理各种信息。它不需要一个单独的 App,而是集成在 Instagram、WhatsApp、Messenger 这些 Meta 已有的通讯渠道里,围绕 Agent 把所有沟通串起来。过去你要用一堆软件拼出一条工作流,现在不需要工作流了,说出你临时的需求,它就不断处理直到达成目标。

郭宇对此深有体会。他今年三四月做过一个替人打电话的产品,发布后有不少葡萄牙语、西班牙语用户在用(Indigo 说自己也用过并推荐给别人);后来他又做了一个想把电话、邮件和各种沟通全部集成、交给 Agent 自动管理的产品。可到了快十月,超级应用已经把这些基础功能内置了。这再次印证了上一节的判断:特化软件的分发,正在变得没有必要。当然,更复杂的创造仍然需要围绕 Claude Code、Codex 这类 SOTA 模型来做。

顺着这个思路,Indigo 给出了他的五层框架,起点是一句判断:大家并不需要最强的模型,可能只需要最合适的模型和最合适的场景。

第一层是个人便利型,像 Muse 这样把日常连接和琐事集成起来。第二层是个人生产力型,写代码、做创作,用的是 Claude、Codex 这类有更强界面的模型。第三层是企业生产力协作,比个人更专业,需要 Agent 融入企业工作流,比如让模型直接学会用 Mac mini、用 Linux,把企业里的系统串起来,对模型要求更高。第四层是娱乐生成,Indigo 认为这是字节的强项:Seedance 配上红果短剧平台,AI 生成、人类消费,已经形成内循环;BytePlus 还做了面向海外创作者的工具,把视频生成模型的售卖和整套创作服务打包在一起。小游戏、互动游戏可能都不再需要人来做,品牌和专业创作者生成内容,通过社交平台的信息流分发;随着头显设备普及,字节和 Meta 这两家都在押注元宇宙的公司会占据入口优势,"之前的元宇宙只是诞生太早了"。第五层是科研探索,需要最顶尖的模型,而这类模型模型公司可能根本不会公开,而是和药企、研究机构签年度框架协议并做利润分成,国防订单大概也是类似形式。

郭宇在此基础上补了两块。

一是企业采用仍然很尴尬。微软刚发布了面向企业工作的新形态,把 Office 的层级降到 Agent 之下,让 Agent 去操作 Office,Copilot 实际上变成了一个操作系统(品牌名仍然保留)。微软想加速以 Agent 为核心的自动化工作流在企业中落地,但企业依然迟疑:它们知道可以裁员省钱,却不知道如何围绕 Agent 重建整个组织的信息流和资金流。One Person Company 和小团队会自然而然地拥抱它,大企业(包括日本企业)则顾虑重重,因为没人能为这件事负责,只有 CEO 和董事会能拍板,中层看到了机会也不敢动。他们甚至不敢用 DeepSeek 这类中国模型,担心内部信息被蒸馏、被泄露给其他企业。

二是他称之为现场 AI 的一层:最便宜、最快的模型,用于高度自动化的场景,比如管理农场和工厂。这类场景必须依赖边缘计算,因为一个摄像头一天要处理的信息量太大了。比如一个牧场要识别哪头牛跑出了栏,你不可能把所有图片都传给 OpenAI,只能用极便宜的模型在本地 24 小时运转。

把这些放在一起,郭宇给了一个投资视角的定位:

"在 2026 年 10 月这个时刻,AI 对人类社会、组织结构和商业的影响,仍然处于非常非常早期。我们虽然在加速,但能做到的事情可能只完成了 2%、3%。" [39:30]

08
2% 的 Pro User 与智能的商品化

AI 是一张白纸,只放大有想法的人;而对大众市场而言,AI 生成内容会走向完全竞争,智能本身终将像牛奶一样便宜。

Indigo 观察到,AI 的用户分布也停留在早期:先用上的是 Pro User,那些活跃、爱学习、爱研究的人。原因在于 AI 不像游戏或传统软件那样把按钮摆在你面前,它是一张白纸,你得先有想法才能启动它。而大多数人上班领导派活、干完走人、回家躺着看电视,没有想法,也没想过怎么提需求。

于是 AI 呈现出明显的两极:对 Pro User,它是十倍放大器,一个人能做三十多个应用、管理上百台 Agent Server,相当于过去五六十人的公司;而从 Gemini、ChatGPT 的各种调研来看,大多数用户仍然把它们当作更方便的搜索引擎。按人群分布,可能也只有 2% 到 3% 的人能成为 Pro User,剩下的人需要另一种 AI 来填满时间,这正是字节在做的事。

郭宇对这条路的商业前景持保留态度。消费娱乐一直是字节的核心中的核心,靠抓取注意力、用广告变现。但像 AI 短剧这类产品,盈利方式仍不确定。即便形成了闭环,你付钱给 Seedance 生成视频,再上传红果让别人付费观看,在经济学上它也会变成一个完全竞争市场:总有人用更便宜的 Token、花更多时间做更多实验,把价格压低,直到售价只比生成成本高一点点,再扣掉算力和电费,利润微薄到没有意义。

"如果一个市场是完全竞争市场,它最终的定价就会和成本几乎没有任何差异。" [42:30]

Indigo 接过话头:这就是硅谷现在很多人相信的,智能会变成 Public Goods,彻底商品化。郭宇用了一个很贴切的比喻:

"我们去超市买牛奶很便宜,是因为有大量集中化的工厂在生产牛奶。把软件看成是牛奶,未来我们获得任何软件、任何帮助我们达成目标的东西,它的成本都会变得像牛奶一样便宜。" [42:50]

所以郭宇的重心正在转移:从创造软件,转向思考软件本来要达到的那个目的。

09
迷茫,以及等待环境成熟

在新范式下,与其急着沿用旧思路做软件、找用户、搞分发,不如像早期字节那样,花时间观察,等待环境真正成熟。

郭宇坦言自己现在有些迷茫。前段时间他在新加坡和尤雨溪聊了半小时,对方把创业公司卖给 Cloudflare 之后同样有些倦怠,在想下一阶段做什么。除了回归个人生活和家庭,郭宇觉得需要想得更深一些,比如观察三到六个月,再决定把最重要的精力放在哪里。

这让他想起字节自己的历史。字节 2012 年成立,用了两年验证第一个想法:推荐系统在图文上能否奏效。2015 年 3 月在冲绳的年会上,大家讨论的最重要的话题,是整个环境终于让人们愿意用手机流量看视频了,视频推荐因此进入成熟期,值得一试。

"如果我们没有进入一个成熟的环境,用户不知道要怎样使用我们的产品,我们还按照十几年前的创业思路去做软件、去触达用户、把软件分发给他们,这件事情本身是不是就没有太大意义?" [44:45]

话题由此转向下一代。郭宇说他很羡慕现在的小孩,他们生在这个时代,没有包袱,压根不会想"我要做个东西卖给谁"。Indigo 也聊起自己刚上大学的孩子:没什么赚钱的念头,更享受自己的爱好,以前喜欢地理就天天研究、天天做东西,在 Reddit 上的社群感很好。生活压力消失之后,下一代可能会更多地顺着兴趣社群走。郭宇补充,日本在泡沫经济之后就进入过这样的社会状态,而 AI 可能把全世界的下一代都带到这里;如果真像 Elon Musk 说的那样,十到十五年后人们不再需要钱、机器人干所有的活,这种状态就很可能成真。

10
Everything is Media

在 AI 内容泛滥、信噪比极低的时代,真人本身成为最稀缺的差异化;我们交付的不再是软件,而是媒体。

Indigo 分享了自己的思考。他今年在硅谷见了太多不靠谱的小公司,做的都是模型的边角余料,正如郭宇所说,软件不用存在了,这些功能也就没有价值。但他认为有一样东西会越来越重要:人和人之间的连接。

"人和人的情感连接,在 AI 智能化越来越发达的时候会越来越强。我真的想看一个活人在这里讲自己的东西、做分享,这会很有趣。" [46:50]

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:把自己产品化,或者说把自己的 Attention 产品化。他大量的思考会被 AI Agent 自动整理成可以阅读、可以分享的内容,社群成员甚至希望他直接开放 API,让他们的 Agent 去读他的 Agent 写下的东西,完成又一次信息传递。他想交付的,是把自己的注意力交付给别人,形成思维碰撞的连接,就像这期节目一样:两个人把注意力高频集中再释放给观众。

"这就不是软件,这就是媒体。Software is media, everything is media。你每生产一个 Vibe Coding 产品,那个动作、那个结果都是 Media 的一部分。用户拿过去消化完,满足了,就跟刷了一个短视频一样,明天还想再看你发一个。" [48:10]

这样的内容会围绕某个主题形成 Community,比如美股和一级市场,人们依然愿意在里面和人交流,KOL 依然会出现。

郭宇用 Zara Zhang 的例子呼应了这个判断。她不是程序员出身,却做了很多 Keynote 相关的产品,在网上很火。她发过一条推特:想让初创公司的产品 Demo 获得更多流量,唯一要做的就是真人出镜介绍产品。郭宇的解释是,AI Slop 越来越多,任何人都能用 AI 造出想要的东西,信噪比变得极低;在内容极度丰富的时代,真人出镜本身就是最大的差异化,前提是你出镜得足够好,不能乱说。

接着郭宇讲了一个字节内部的经典案例,揭示了这种差异化背后的机制。抖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一个完全不知名的素人,被推到全网流量中心,往往是因为他在冥冥之中 Hack 到了推荐算法里最符合人性的部分。字节有专门的团队对抗这种行为。最经典的技巧是在视频字幕里故意写错别字。郭宇起初以为是为了规避审查,后来才发现是因为加了错别字之后完播率会大幅提高:大家会回头去看那个字到底是不是写错了。这个技巧很快被识别并屏蔽,但工程师永远不知道创作者下一次会怎么 Hack,因为算法虽然是他们造的,他们也只是调参工程师,无法干预其内在逻辑。

"不管我们是分发 AI 的内容还是分发真人的内容,本质上也是在 Hack 这种心智模型的流量。现在 AI 内容多、真人内容少,你做得杰出,在前期流量池的实验效果就会更好,你会被投放到更大的流量池里去。" [51:40]

由此郭宇回到了他自己的核心问题:我们到底在分发什么?是软件,还是通过软件讲述的故事、建立的个人品牌,抑或借个人品牌达成的商业目标?过去从 A 到 B 到 C 到 D 的顺序,现在可能整个倒过来了。

"如果我们可以绕开软件而达到这个目的,也许我们就不需要软件本身。如果我们所有的目的都是通过智能达到的,那我们有智能本身就足够了。" [52:35]

他用娱乐行业来说明:对大多数人而言,目的就是消磨时间,无论看短视频、看红果的 AI 短剧还是刷 TikTok,最终都是消耗时间,中间的产品形态并不重要。抖音之所以抢走了腾讯一大块份额,是因为打游戏就没法看短视频,看短视频就没法打游戏,长视频也是一样。所有娱乐产品看起来形态不同,对用户时间的争夺却是直接的。推而广之,如果把工作和人生目标都看作目的本身,那么 To B 软件、工厂软件、个人 App,中间软件的形态是什么,也许根本不重要。

11
工业革命,还是文艺复兴?

这场变化像珍妮纺纱机一样改变了达成目标的手段;而当基本需求被满足、时间被释放,日本平成一代的生活方式或许预示了全人类的下一站。

郭宇把这场变化比作工业革命,比如 18 世纪的珍妮纺纱机:最终目的是制造衣服,用人手还是用机器根本不重要,达到目的就行。Indigo 顺势指出,人的目标层次在上移:以前目标是写软件,现在只需要提要求,让 AI 把界面做出来,或者干脆没有界面,把事情从 A 搬到 B 就完成了。那么在 Agent 极度发达的时代,人的目标感和意义会变成什么样?

郭宇讲了一个他刚"退休"到日本时的故事。他常开车出去玩,有一天开到千叶的九十九里滨,看到很多人在冲浪,而那天是工作日。后来他才知道,日本有相当多年轻人不再做正式工作,而是做アルバイト(临时工)。在他们看来,临时工自由,收入和正式员工差别也不大,这主要得益于日本贫富差距很小,做什么工作收入都差不多。于是他们做三休四:一周打三天工,剩下四天去冲浪,去做任何想做的事。

"当你的物质欲望极低,或者你所有的需求都被这个社会满足的时候,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追寻任何你真正想做的事情。这些事情有可能是你的兴趣,也有可能因为长久的兴趣变成了你的事业。" [55:50]

他举了奥运会的例子:日本有些滑板之类项目的选手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职业运动员,只是因为从小到大常年的兴趣积累,有了专业的经验和技巧,然后选择去参加奥运会。这不像 F1 车手那样需要巨额投资才有回报,而是兴趣导向的自然结果,也是所谓"平成废宅"社会发展多年之后很重要的一个体现。

当然郭宇也承认,对大众而言,大部分人还是会想着怎么消磨时间。但在大众之中,总会有比例足够的一小部分人借助 AI 极大地提高生产力,从绝对数量上看会比传统教育时代多得多,而且更加平等。过去出生在乡村的小孩没法接受标准的大学教育,想做软件也做不到;现在只要他愿意改变自己,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。

他借用了字节内部一直讲的一个哲学概念:如果你把抖音看成信息茧房,天天沉浸在想看的东西里,你当然会变成废物;但如果你把它看成面向更大世界的一扇窗,主动调教你的推荐算法,你就可以学任何想学的东西。他记得抖音上有个西部偏远山村的孩子,特别喜欢走秀,就用塑料和破布做衣服,在农田里走秀,靠不断发视频,最终真的去了米兰走秀。

"在传统的时代,你无论再怎么传播你的想法,也只会被你的同胞和乡亲认为是神经病。但是有了这样的工具之后,你可以利用它登上更大的舞台。AI 也是一样的。" [58:00]

郭宇认为,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属于上个世纪,难免有思维定势;下一代没有这些包袱。从比例上看大众依然会消费娱乐,但 AI 带来的变化太过巨大,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人,也会创造出爆发性的生产力和创造力,"我们会看到很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"。

Indigo 则更愿意把它称作一次文艺复兴。就像十四、十五世纪,生产力突然提升,贵族们花大钱供养门客和艺术家,科学和艺术一同繁荣。日本的平成一代已经经历过类似状态,只是成因是经济模式而非 AI;而现在,全球的下一代都会因为 AI 带来的生产力提升而拥有更多时间。

这是一把双刃剑:时间变多,可能意味着找不到工作。但贫困的底线也在不断抬高,"你现在再差,也比 300 年前的国王过得好,你什么电子设备都有"。Indigo 认为,上班这件事从工业革命开始存在了一百多年,也应该在智能革命之后消失。人会分化:一部分人无欲无求,刷短剧、玩游戏也能活下去,只要不危害社会就好;另一部分人,那些 Think Different 的人,人类这个物种里总有这样的人,否则我们早就灭绝了,他们会抓住这次 AI 文艺复兴。

"我们现在有了无限可能的工具。你只要有无限可能的想法,你就可以做无限可能的事情。" [61:55]

他设想,再过一两年,只要你脑子里有足够的能动性和人类独特的创意,与 AI 混合,就能做出大量的作品,也就是 Artifact,或者全新的媒体形态;有了这些作品,认同你的人会迅速聚成 Community,一起参与创作。社会结构可能从"进入公司去工作",变成"Pro User 创造媒体,许多人围绕媒体建立社群,形成循环的小世界"。所以,社交媒体依然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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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年轻人的建议
别守着下跌的股票

不要再把工作当作金饭碗;短期的焦虑,是在逃避一场长期的滑坡。

最后 Indigo 请郭宇这位"创业被收购、提前退休、又撞上 AI 革命"的过来人,给年轻人一些建议。

郭宇先描述了两类年轻人。一类很焦虑,觉得很快会失业,或者根本找不到工作,因为 AI 带来的降本增效让企业的职位变少了,对未来感到渺茫。另一类是还没遇到这个问题的孩子,他们对 AI 充满兴趣,以前做不了的玩具和游戏现在自己都能做。这两代人恰好处在边界上,是 AI 对现实生活影响最具标志性的两代。再往后,比如现在两三岁的孩子长大时,AI 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,就像老人用微信、他们用 QQ 一样司空见惯。

对于正被迫找工作的人,他最重要的建议是:不要再把工作当作人生宝典和金饭碗,不要把工作视为必选项。不工作,你面对的选择是无限的,这在短期会放大焦虑,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

"但之所以你选择了不工作这件事,其实是在逃避一个长期的滑坡。" [65:00]

他用投资做了一个类比:一只股票被套牢时,你要决定的不是卖出的具体价格或者亏多少,而是两件事,第一,有没有更好的机会;第二,它是不是正处在一条非常非常长的下坡雪道上。如果工作本身就在长下坡上,守着它才是最大的风险。

他讲了父亲的故事。改革开放后,很多在国营企业或单位工作的人想南下深圳、广州"下海",却害怕一种今天的人难以理解的风险:工龄会消失。所以他父亲南下时,每个月专门花几百块钱办停薪留职,担心闯荡失败还得回来。结果几年后,那座矿山倒闭了。东北的朋友对此感受更深,下岗工人实在太多了。

所以第一步是转变思路。不把工作当作核心目标,短期会焦虑,但长期看这个选择无疑正确。当然这也要看工作内容:如果是去沉闷的单位端铁饭碗,或者为此去考研,他觉得根本没必要;但如果你有能力加入前沿的 AI 实验室,成为创造这一切的人,那份工作值得去做。

至于不工作之后怎么探索世界、怎么赚到想要的收入,郭宇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建议:去南方看看,看看深圳人是怎么面对这一切的。他读大学时有两个潮汕室友,2010、2011 年那会儿根本没想过毕业去上班,因为家族观念就是"宁可做个小老板,也不给人打工"。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个观念从何而来,但它一代代传下来,已经成了刻在脑子里的思想钢印。

"他觉得打工永无出头之日。这个想法我觉得放在 AI 时代很受用:做自己的老板,做自己的 OPC。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做自己的老板,去深圳看一看。" [68:20]

Indigo 补充,美国的湾区和旧金山也是这样的地方。他特别认同股票那个比喻:守着一直下沉的股票,真正昂贵的是机会成本。放弃之前先选好能上涨的方向,再调过去,"投资最重要的就是不要丧失机会成本"。


延伸思考

把这期对谈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条贯穿始终的暗线:黑箱、注意力与目的。

2015 年,字节的工程师已经在和一个自己也解释不清的系统共处,靠实验逼近效果;十年后,所有使用大模型的人都处在同样的位置。区别在于,当年只有推荐工程师需要这种心态,如今每个用 Agent 干活的人都需要。郭宇和 Indigo 关于"要不要做计划"的分歧,本质上就是面对黑箱的两种姿态:一种是保持理解与掌控,一种是在目标层上信任过程。可以预见,随着 Harness 继续进化,后者会越来越可行,但前者所代表的"判断力"并不会因此贬值,反而会成为区分 Pro User 与普通用户的关键。

第二条线是注意力。字节的商业本质是捕获注意力;Indigo 的 Everything is Media 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打包交付;郭宇讲的错别字 Hack,则是注意力争夺战的微观样本。当软件和内容的边际成本都趋近于零,稀缺的只剩下真实的人的注意力和真实的人本身。这或许意味着,未来的"产品经理"和"内容创作者"会逐渐合流成同一种角色。

第三条线是目的。从珍妮纺纱机到 First Class Harness,手段在不断被替换,而人被逼着往目标层上移。这在个人层面是机会,在社会层面却带来真正的难题:当大多数人的目标是"消磨时间",而只有 2% 到 3% 的人能把 AI 当作放大器,平成一代式的从容生活需要一个前提,即较小的贫富差距和完善的社会保障。日本的样本之所以成立,恰恰因为"做什么工作收入都差不多"。AI 时代能否复制这一前提,而不是把差距进一步拉大,或许才是"文艺复兴"能否真正惠及多数人的关键问题。


精华收获

AI 并没有让工程师变轻松,它把一整个团队的决策负担压到了一个人身上。真正的瓶颈已经从写代码转移到提问和判断,而人脑的节奏跟不上 AI 的节奏,所以找到和 AI 协作的可持续节奏,与学会使用工具同样重要。

推荐引擎让内容千人千面,Agent 让软件千人千面。当软件可以即时生成、用完即丢,"做好软件再分发出去"这一整套上一代的创业逻辑就需要被重新审视。先问清楚软件要达成的目的,如果能绕开软件达到目的,就不必再造软件。

智能会分层,也会商品化。不是每个场景都需要最强的模型,而在完全竞争的内容市场里,价格终将逼近算力成本。智能会像牛奶一样便宜,稀缺的会是意图、判断和真实的人。

在 AI Slop 泛滥的时代,真人出镜、真实的思考和人与人的连接成为最强的差异化。你交付的每一个作品,本质上都是媒体,而围绕媒体会长出社群。

对年轻人而言,最重要的不是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,而是判断自己是否正站在一条长长的下坡雪道上。短期的焦虑是为避开长期滑坡付出的代价;如果不知道怎么做自己的老板,就去深圳、去湾区,看看那些从不打算打工的人是怎么活的。


注:本文基于节目字幕整理,引文为口语整理,已做轻度润色。